大大的一座山,小小的一座庙。
此山三面高一面低,外陡中空,形似簸箕,人称簸箕山。庙又破又小,既无高僧遗迹,又无名士残文,是个野庙,便随了山名,叫簸箕庙。庙中有俩和尚,一老一小。老的已逾古稀,法号无执;小的十二三岁,法号持戒。“簸箕”里稀稀落落散些人家,尽是山中村人。村里人逢年过节或婚丧娶嫁,便有许多到这里拜拜菩萨﹑抱抱佛脚,算是给这清寂的庙宇添些香火。偶有红白之事,也要请师徒二人念唱经文。每场每出的钱,都任着主人随意给,有时不给,送些米面也行。
持戒小和尚并不“持戒”,常常山里头东家来﹑西家去,大人们看这小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真惹人爱,便逗他:“持戒啊,这猪舌头香得很,吃不吃啊?”“持戒啊 ,这鸭翅可肥了,吃不吃啊?”……小和尚谗不过,样样都吃。吃得嘴上挂油,让师傅看到,无执便问:“持戒啊,又吃肉了吧?”持戒连忙道不敢了。无执便眯眼笑道:“嗯。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留呵。”下一次持戒又犯了戒,老和尚便又笑眯眯说:“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留呵。”无执知道持戒和平常家孩子一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便每日给他煮鸡蛋吃。“师傅怎么诱我食荤啊?”持戒问。老和尚便说:“持戒啊,鸡蛋能算荤吗?吃吧。”
和尚也耕种,庙后面就是一大片菜田。和尚也养鸡,不杀,只取蛋吃,剩下的蛋就到山下卖。和尚起得比谁都早,每日得坐禅,诵经。簸箕庙是小庙,没钟可敲,敲钟的一项就免了。除此之外,二人便同其他山民一样,说是师徒,更像祖孙。无执修道自然深得多,不饮酒,不食肉,只一个嗜好:喜欢饮茶。簸箕山绝非名山,但常年云雾缭绕,干湿相宜,所以茶种颇丰,茶质极好:或临清溪而立,或就怪石以生,或六七株稀疏见影,或三五亩丛生成群。这好山好水,好树好茶,倒成全这一对爱茶师徒,常常登高就险,涉水过山,赏茶,采茶,晒茶,饮茶,日日与茶为友,乐此不疲。
茶也卖,由小和尚挑到山下卖。常有赶集的女人见了小和尚便问:“你是簸箕山上庙里的小和尚吧?”
“是啊。”
“你师傅身体还好?”
“他老人家身体硬着呢!”
“这茶怎么卖?”
“都是自己采的,看着给吧。”
“茶是好茶,我全要啦!”女人甩下钱,拽起一筐就走。
“钱给多喽,回去师傅要骂的!”
女人远远抛下一句:“上回我男人上山,还喝过你师傅的茶呢!”
原来簸箕山两头都是镇子,由此到彼,必经此地。过路人有时饥渴疲惫,便到庙里歇歇脚;有时恰逢日暮时分或风雨天气,便投此庙借宿一夜。老和尚是好客之人,每有客来,必俸上好茶。此地饮茶之风不胜,何况乡野俗人,本不深喑茶性。然而干渴之时大饮一碗,可以润喉生津;困倦之际小啜一盏,可以提神清脑。况且闲饮之余,每一种茶,老和尚无不一一道来:茶经水志,逸闻趣事,雅俗不论,正野不拘。就着茶水一饮而尽,客人即使不真识茶道,幸而闻此清谈,也算别得意趣。
“上山就到庙里住一宿,听好故事,喝好茶!”
“那老和尚不仅人好,茶也好哇!”
“可惜咱这地儿小,没个真懂茶的人。要是有,尽管往山上去!”……
没多久,山下便传开了。话传得越开,上山投庙的人越多;上山投庙的人越多,话也就传得越开。方圆之内,谁不知道:这簸箕山虽是野山,可茶是上好的茶;簸箕庙虽是小庙,但僧是头等的僧。
一日黄昏,有客来投。此人年五十仿佛,眉目清秀,只身一人,手提一小木箱。师徒二人欣然将客引入室内,留请住下。
“先生是做什么的?”无执笑问。
“做点小买卖。”客答。
老和尚吩咐持戒煮水上茶,自己便与客闲聊起来。不多时分,水已煮好,小和尚端来壶盏,一一酌上。绿水青茗,分外可人。
二人正饮至“五碗肌骨清”时,客人道:“山下胜传老师傅是个爱茶懂茶的人啊。”
老和尚说:“老僧只是个爱茶的人,懂不懂茶,倒还其次,看重的是喝茶的心境与乐趣。先生也是个爱茶人?”
“嗯,爱茶如命!”
“稀客!先生爱茶个什么呢?”
“爱茶的傲。”
“傲?”
“嗯。酒是傲,茶也是傲。酒傲是大傲,茶傲是小傲。酒傲欲人知,虽峥嵘如山,却刚劲易折;茶傲求己知,心平气敛,但求自适。所以,我喜欢茶的小傲。”
“听先生讲话,倒不像是商人。”
“呵呵,老师傅也是爱茶之人,那您喜欢茶的哪一层呢?”
“先生喜欢茶傲,我却喜欢茶隐。”
“所谓‘大隐住朝市,中隐留司官,小隐入丘樊’这‘茶隐’是……”
“茶贵在‘幽’﹑‘野’二字。茶隐,不拘于人地时事,无愠无喜,随缘任化,自然练达。”
“茶隐,高明。不求名山幽谷,一盏清汤,就能安身。”
老和尚一笑:“不,先生,不是‘安身’,是‘安心’啊。”
两人仿佛前世知音今世再遇,畅谈良久,仍无倦意。无执看时候不早,就劝客先去休息。客笑道:“明儿个斗茶,老师傅愿意不?”
“这无所谓。不过是斗‘水丹青’吗?”
“以文斗茶。既然老师傅这样看重‘心’,我们就不仅品茶,还要品心。”
“品心?好吧。”
夜阑人寂,云淡星稀……
次日下午,风清日白,正是品茶的好时候。
客打开木箱,从中取出一套瓷器:一壶两盏。壶大小如大人拳头,其色白中泛青,上无点丝毫纹,光润柔滑若处子之肌;杯盏口底齐缘,深一拇指,径宽两扁指。
“越窑青瓷,刚烧出的新款,花高价的。”
“好瓷器,尽是富贵气。”老和尚说。
客随即又从箱中取出茶叶,倒入壶内,霎时有浓香袭来,扑鼻封喉。壶中茶叶更是条索纤细,满身披豪,叶叶卷曲成螺,丝丝翠挺峻秀。
这时水已烧好,小和尚将水凉到九层热,注入壶中,霎时间,厚重的香气随蒸气一并溢出,直绕过鼻孔,从毛孔钻入,润人肤骨,勾人心魄。
待泡至三四分钟,客将茶水分酌两盏。水已入盏,那浓香便都跳将出来,直逼得人口燥喉涩,非饮不可。杯盏内底莹白晶透,上浮一层浅清;盏中汤色明碧清澈,下称一层暖绿。四色交辉,恰如层镜叠映;又似云隐波底,柳藏湖心,形影迷离,醉人眼目。茶汤虽浓,然清练如洗,决不挂盏,不粘不黏,平如镜湖。
茶入口中,香醇浓厚。先有微苦渗入舌端,似清风骤生,顿感身轻如羽;次有烈苦转入舌中,似甘雨初降,更觉骨酥如泥;一杯饮罢,却只剩余甘留于舌根,又似花风携香,春雨陈露,萦绕不尽,回味无穷。
“好茶!”老和尚说。
饮罢几盏,客便出上对:“一人见神,二人见趣,三人见味,清欢谁共,何必多人。”
老和尚道:“上品谓贵,中品谓雅,下品谓清,芳心自予,本来无品。”
“一心,二叶,山泉,四月清明,午采茶。”
“冬柏,稀竹,南蕊,北山灵秀,仲拾水。”
“圆湖高峡访仙踪,蓬莱得道,越海浮光渺凡尘。”
“绿水红花任自性,白象见佛,潜江乌龙空往生。”……
“老师傅对子似乎总带机锋,我愚钝,请试茶。”
这时,持戒便将无执的茶具拿来。壶是一柄紫砂,形较拳头略大,外壁光滑如磨,内壁茶锈纷叠,可谓“外如紫玉,内如碧云”。茶盏口径同一般小盏大小,只略浅,唯半指深。
“‘紫泥新品泛春华’。也是新壶?”客问。
“不,是把平常宜兴老壶,跟我几十年了。”
“那壶身怎么这样光滑?”。
“勤拂拭,每次饮完,就用残茶摩洗,越洗,这壶身也就越光亮。”
不过多时,无执便吩咐持戒端壶到炉边注水。
客要先赏茶姿,老和尚说等饮完后再赏。
小和尚送茶进来,竟无一丝香气。客很奇怪,欲饮,无执让他再等三五分钟。然后对客说:“我这水不是寻常水:先选北山泉水:泉出险石,不疾不缓,味甘性寒,最宜入茶;再选高山松柏叶上残雪,纳它峥嵘清俊气儿;再选竹叶上的晨露,得其超尘远俗的韵味。煮上三巡,每次将沸未沸之时,使火力骤降。我这煮水的材也不是寻常材:竹﹑松﹑落叶﹑残花……但凡孤洁清傲的,都可用。”言罢,分盏敬客。盏中汤色略带微翠,茶香几乎闻不到,只似略有几丝淡淡桔香,飘渺其间,可定念细嗅,却又捕捉不来。茶入口中,味极寡淡,似苦带甜,似甜又苦,转念之间,甜与苦又全烟消云散,杯中仍就淡如清水。
“怎么样?”老和尚笑问。
“奇怪。香在有无中,味在甘苦间,无心之时,像有种种茶味齐头并来,可定念细品,既无香,又无味。这是什么茶?”客掀开壶盖,欲明究竟。
壶里半壶多水还腾着热气,定睛细察,竟无丝毫。
“这是……?”
老僧笑道:“你第一对讲清欢之欲,我讲无品之求;你这第二对讲人工之繁,我讲自然之趣;你这第三对说尽天下五大茶山,讲的是执空的小小境,我也说了五大茶种,可讲的是任化的如如心。”
“那似有似无的茶香茶味……”
“——我这把老壶不知泡过多少种茶,我那煮水的老锅以前也是煎茶的。老锅老壶,年深日久,味入其中了。”
“呵呵,老师傅,我这极品茶竟败给你这无品茶了。”客苦笑道:“我的茶是冲泡出来的,你的茶却是煎熬出来的啊……”
老僧摇头笑道:“不计较,不计较,咱们斗茶斗文不斗人,就图个乐趣,这山中还有的是好茶,走,看茶去!”
说罢,二人欣然同往……
客走后,师徒二人依就如平常一样,过着潇洒自在的日子,平平静静又是半载,悠悠然似山云野鹤……
一日,平静的小镇忽竟热闹起来。山口停几辆豪华轿车,据说里面坐的尽是省城头脸人物。小镇偏僻,交通闭塞,镇上人未曾见过这些西装革履的胖神仙,便都纷纷跟聚上来。领衔者生得腿细腹圆,腮大颈短,脸面白而肥,仿若刚出锅的白馒头,两眼细而浅,勉强贴在那张大而无当的肥脸上,颇似浩瀚湖面上两只飘零的小船。白馒头一声号令,西服军浩浩荡荡上了山……
人们也都跟上来,把小庙围了好几层,皆伸头探脑,欲把里面情况看个究竟:气氛有些紧张,无执垂着头,其他人皱着头,双方谈话似陷僵局……
沉默……
“山不是老僧的,庙不是老僧的,茶也不是老僧的,谁要来,我留他住一宿;想喝茶,我给他沏一壶;没喝够,我再送他一大包……”
“——我的老爷子喂,开发,人家说的是开发,开发你懂不懂!”白馒头打断无执道:“人家撩下话来,你不亲自写部茶书,决不投资。”
“我说过平生不著文字,何况……”
“老师傅啊,你自己也都这么大把年纪了,临晚出点名气,又有什么不好!”一件长西装说。
“——话可还别这么说,”白馒头手一横打断他,怪声笑道:“呵呵,世上哪有一出书就出名的。要真那样,那市委市政府还干吗?!年轻人!”然后转向无执,又道:“所以说,我们这是互惠互助,老爷子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无执摇头苦笑,一言不发。
“老师傅也得为镇里县里想想!这是全省有名的贫困县,学佛之人,应有慈悲心肠。对,就算你恬淡好静啊,你不争名利啊,这都没错,可总不能只顾自个儿,对不对!只顾自个儿,那是个人主义,不可取嘛!”一件短西装接着说。
“嗯,这话我爱听,”白馒头笑眯眯将两片白掌合十,作祈祷状,“到时候,菩萨会把你这件功德报到阿弥陀佛那儿去的,他老人家都记到帐上啦。”
“老师傅,你听我说……”
“老爷子,你再想想……”
……
沉默……
“这……”
无执凝思良久,点了点头。
白馒头光滑的脸上顿泛起两撮隐隐的褶皱,愈泛愈开,最后交合,以嘴为核心,组成一组颤动的同心圆。其他西装革履们也都连连点头,脸上肥肉瘦肉全随领导一并褶皱起来。
“好的。”白馒头小心收好褶皱,道:“这次可是新班子上任后的大手笔,规模不小,不要让上面失望啊,敬侯佳音!”
其他西装革履也全收起褶皱,跟在白馒头后,只见他胖手一挥,便都浩浩荡荡下了山……
“师傅,那投资商是谁啊?”持戒躺在床上睡不着。
老和尚没说话。
“师傅真要写一部茶书?”
“嗯。”
“您不是好静吗?这书要是真写好,这个也来采茶,那个也来采茶,可不安生了。”
“谁说师傅只好静啊。只好静的是罗汉,师傅教你修的是菩萨。”
“啥是罗汉,啥是菩萨?”持戒只知道罗汉是男的,长得凶;菩萨是女的,长得俊。
“罗汉怀小乘心,菩萨发大乘愿。菩萨个个心眼儿实在,他们都是怀出世之心行入世之道的人。师傅想当个这样的人,也想让你成为个这样的人,懂吗?”
“怀出世之心行入世之道是什么啊?”
“无执啊,你说茶水苦不苦?”
“苦。”
“那为什么爱喝?苦中作乐,啜苦咽甘。这品茶的心与菩萨的心究竟是一颗。”
“师傅……”
“不早了,睡吧……”
夜深人寂,月明星稀……
奈何人寂心不寂,老和尚独自咀嚼着一个不眠之夜……
…… ……
此书一成,文惊四方,学者僧人激动不已。省内茶学专家纷纷前来考察,著书立作,发表论文,尽以引注无执之书为荣。茶学界胜传无执乃陆羽第二,然而这一说法很快遭至佛界人士反驳,声言此书更多是以茶论佛,首先是佛学界的光荣。何况即是陆羽,当初不也出身空门。一位佛协高人,年纪大得快上天了,也未曾说过一句天机禅语,别人一问,他便笑言:“禅机玄妙,不可说也。”这次恰逢此书出版,好评如潮之际,也在电视机前破颜一笑,偶开金口:“嗯,我想说的,这位无执师傅都替我说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市里一位主抓经济的官员表示:此书为本市经济淘了一桶金,可见宗教界人士对党的改革开放事业,是积极拥护的。自此之后,从市政府到县政府,再到镇政府,形成了一整套“经济—文化”双营开发战略:以出口为龙头,以茶佛文化为依托,兼有旅游﹑娱乐和绿色保健等多层次宽口径的立体市场结构,带动地方经济快速发展……
“无执兄,无执兄,恭喜——啊!”一日,白馒头又带一群西装革履上了山,老远便喊:“无执兄,上面决定将簸箕庙接管过来,您啊,唉呜——处级!”白馒头脸上的褶皱此起彼伏,老和尚却是一言不发。
“投资方已经敲定,您是功臣!考虑到您当前的影响,我们希望您能参加佛协和政协,那将对我们的事业更有帮助,您考虑一下吧。”
老和尚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正值此舆论大哗之际,政府牵头,商家炒做,簸箕山地价寸土寸金,制茶业、旅游业、娱乐业、房地产业纷纷看好。考虑到文化品味,原有的山名庙名都太俗,政府决定将簸箕山更名为清茗谷,将簸箕庙更名为卓尘寺。但旧庙不能拆,因为据文物局有关同志表示,此地很有可能是当年惠能逃难时所住之处。要在旧庙边上修建更大气的新庙宇,使古今建筑浑然一体。山下修饭店,星级宾馆,品茶居,字画店。山上修万佛殿,藏经阁。大批外僧山中内调,使这新修的庙宇楼阁好不热闹。山中有一泉,商家名“陆羽泉”,据专家指定,这是法定的陆羽品泉处。山下有一巨石,名“东坡岩”,据说也是既懂禅宗又习茶道的苏东坡当年驻足观望之石。山谷间还修缆道与人工湖,以便游人游山戏水之用。制茶业的兴起,带动了茶具茶书等副产业的勃兴。原来的山中村人摇身一变,都仿佛北京琉璃场里混久了的老业主,各个拿出行家的腔调:“这是本土本地的玩意儿,您看看这质地,这年代,别处打了灯笼也买不到。”这一吆喝,别处批发来的坛坛罐罐,便都顷刻间高价倾出。
整整一座簸箕山——不,清茗谷,好一派蓬勃之势!
老和尚呢,外面的世界一股脑涌进来,他却反觉分外寂寞了。政客捞得政绩,商人捞得钱财,就连山里村人,也还都捞得几分实惠。而他自己仿佛功成而退的悲凉英雄,只孤身一人躲在繁华幕后,满目怆然地张看着。是嘲笑,嘲笑自己一腔情怀反遭这么些尴尬?是宽容,宽容这世上太多的算计与谋划?还是感慨,感慨大千世界,竟无一人能衣钵他这一脉茶道;无一处能容下他这一颗禅心?无执独自苦笑着,不胜孤独,不胜寥落……
…… ……
“师傅,又来了几封信,昨天的还没拆呢。”持戒问。
“一起放那儿吧。”
“师傅,古兰公司的,灵山草公司的,对了,还有禅香茗公司的茶也送来了,师傅喝哪一种?”
“师傅哪一种也不喝。”无执眯起眼,摇摇头。
“师傅,您怎么了……”
无执抚着徒弟的头,问:“持戒啊,你喜欢以前的生活么?”
“嗯。”
“那现在的呢?”
“也喜欢。”
“那告诉师傅,更喜欢哪个呢?”
“现在的!外面好玩,热闹。昨天黄老板还带我坐了半天缆车呢!”
无执沉思良久,又说:“那师傅让你还俗,吃肉,娶媳妇儿,你——愿意不?”
“不愿意,还要给师傅沏茶呢。”
“师傅要是死了呢。”
“那我就学师傅,做个怀出世之心行入世之道的人啊。” 持戒瞪大漂亮的眼睛。
“呵呵……什么……” 无执笑着,然而却又悲伤垂下头去……
无执的饭量一天天减下去,双目也愈发无光,且深深凹陷下去,整日在自己房中默然枯坐,丢弃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一日,白馒头只带一人前来拜访,持戒迎出来,道:“我师傅近日身体不好,不想见客。”
“实在是难得一来的稀客,不能不烦扰老师。”白馒头说。
小和尚定睛打量那人,分外眼熟,再一思度,竟是那昔日与师傅斗茶之人,便笑道:“那,我到里屋去叫叫看。”
“师傅……师傅……”
“无执老师……无执老师……”
“老师傅,这……”
…… ……
无执死后,政﹑佛﹑商﹑学界人士纷纷前来吊唁。市县领导因发展地区经济有功加官进爵;省佛协追封无执为大臧法师,其余庙中庸僧水涨船高,身价倍增;商家借大师仙去之际大作宣传,山中茶叶更显尊贵;众学者则以考察无执生辰籍贯因何出家出家前有无恋爱经历等为学术要题,争论不休。无执生前惟有些经书茶器等琐碎遗物,皆被来追悼的村人以本借于自家之由索走,倒是枕下留了两张纸还有些意味:一张是让持戒还俗的遗言,一张是一首无题偈:“救世只恨无人解,出世偏又惹嚣尘。弥勒笑人人笑世,菩萨哭世世哭人。有缘却同无缘浅,无情还比有情深。清风本自无来去,也化春雨也化云。”白馒头点头故作领会状,便补一题——“茶道禅心”,并挥动胖手,亲笔题字,制成扁额,悬于臧经阁上。遵照遗言,那昔日儒雅之客终携了持戒小和尚还了俗……
清茗谷每日游人如织,茶叶生产愈发供不应求。夜幕初临,繁华尽染。山上新修庙宇中的烛火,与山下宾馆酒楼的霓彩相映生辉;僧人的经语与游人的卡拉OK交织互鸣。相形之下,原来那小庙,寥落得如一个皮影,被挤在繁华背后,寂然无声。仿若梦幻中有一股洪潮,将这外面的花花世界,全个卷进这青山绿水中来。这山,这水,这茶,这庙,能经得起那么多浮躁,喧嚣,欲望,权谋吗?这清净的茶道与禅心,能受得了那么多游人的踩踏,玩客的摩挲,小姐的胭脂,醉汉的呕吐吗?
然而这雄心勃勃的世界,正风风火火地朝前赶;这世界里雄心勃勃的人们,也都风风火火地朝前赶,都太急,都太快,有谁还管得了这许多许多呢……